当我做家教走进了秋阳的家，继而走进了秋阳的生活时，我发现了一片大海，确切地说那是一片爱情的大海。那一片海是那样宽阔迷人，波涛汹涌，当我迎着那激情的浪花，投身大海后，我才发现自己不识水性，也没有救生衣。

　　大三那年，我看到学生会家教联系中心的一份广告，上面说要一位小学生英语家教，条件相当高，要求老师要品学兼优，责任心强，口语流利，个性开朗，身体健康，还要晚上教学，这有点像国际航班招聘空姐。我因为喜欢冒险和挑战，便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。那天，我沿着广告上提供的地址，顺利地找到了那儿。那里是本市的富豪集中地，家家住的都是小别墅，我找准了门牌号走进了那个家，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，见到了家中的保姆和我的学生。原来偌大的住房里就只有老保姆江阿姨和小主人娜娜。娜娜是个苍白忧郁的九岁女孩，她单薄的小身影与她堂皇富丽的家极不和谐。江阿姨看上去四十多岁，原是某厂的下岗职工，只知道做些家务，唠唠叨叨地让娜娜多穿衣服，多吃青菜。娜娜怯生生地望着我，她清澈的眸子一直看到我心灵的最深处。凭直觉我感到娜娜是一个被忽视的孩子，她小小的心灵是那样强烈地渴望关怀与爱。我牵着她的手，微笑着对她说：“不叫我老师，叫我姐姐好吗？”娜娜乖乖地叫了声姐姐，我听得出那声音背后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给娜娜上完课，没有急于走，与江阿姨闲聊了一会，听江阿姨讲，娜娜爸妈都曾出国读书，他们回国后，都在某大学当老师，后来爸爸先辞职开了公司，公司生意越做越大，妈妈也跟了过来，现在爸爸负责西安市总公司的工作，妈妈去海南岛开发新市场了，爸爸经常忙得夜不归宿，妈妈更是一年回不了一趟西安。听了江阿姨的话，我有些忿然，心里为娜娜鸣不平，父母为了事业，竟然抛下孩子不管，难怪娜娜那样内向和敏感，连白雪公主都不知道。我看着娜娜那张小脸，心中全是不忍。于是索性多呆了一阵，给娜娜讲了几个故事。那晚，娜娜像过年似的开心，在她心满意足地睡觉后我才离开。

　　给娜娜做家教快一个月了，我才第一次见到她爸爸。她爸爸王秋阳儒雅帅气，书卷味十足。第一印象你不会将他与商人联系起来，面色更不像一个九岁孩子的父亲。那天，在给娜娜上完课后，他留我喝咖啡。这时，隔着茶几，推过一个信封，说：“张小姐辛苦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那口吻充满了商业气息，非常模式化，我很反感。于是，我伸手推过去信封，并生硬地对他说：“不必，我能尽我的责任和努力，让娜娜学习好起来。”他摇了摇头，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感激，他说：“不只是这些，不光是学习的问题，你给了她快乐……”喝完咖啡，我起身告辞，他说太晚了，执意开车送我回学校，那种目光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。我坐上了他那黑色的宝马，他熟练地驾驶着飞驰过老城与新街，临下车我郑重其事地对他说：“娜娜太需要关爱，希望你以后有时间陪陪她。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由于我的提醒，秋阳在家陪娜娜的时间多了。娜娜变得越来越活泼，越来越开心，孩子的天性在她身上苏醒了，我每天都能发现她的进步。看到娜娜的开心生活，我回过头来看自己时，有些顾影自怜起来。其实，我在西安生活得特孤独，由于天生好强，我学习一直很好，门门功课都得优，优异的学习成绩使我和同学有意无意间有了疏离。我又是个熊掌和鱼都想得的人，在校外我不仅在两家社团任职，还应聘做了报社记者，采访、整理、写稿、发稿，忙碌得不可开交。

　　大概由于我在王秋阳家的时间过长，投入到娜娜身上的精力太多，导致我校外的工作没有做好，两社团相继免去了我的职务，中秋节那天，报社也嫌我没写出好稿件而炒了我鱿鱼。这对我打击很大。然而，我没地方去诉苦，只能将一切埋藏在心里。那天晚上，我照例去了秋阳家，江阿姨正在为娜娜准备过生日。这时，秋阳走出书房，对我说今晚就不用给娜娜上课了，今天是中秋节，又是娜娜的生日。于是，大家一块给娜娜过生日。屋子里音乐响起，秋阳给娜娜送上两束火红的玫瑰，音乐和花香充溢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，娜娜大概因为今晚特别受关注，心情极好，围绕着我们三个大人又蹦又跳又唱，高兴得像个天使。秋阳宠爱地欣赏着女儿，不时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我看到了他目光中除了感激外，还带一种类似看娜娜的疼爱。在他的目光笼罩下，我心中的孤独直往上涌，不由得一阵心跳。为了掩饰内心的虚弱，我便和娜娜一起大声唱歌，拼命装着与娜娜一样开心。那晚娜娜玩累了，很早就睡了觉。

　　离开秋阳家快十点了，都市已退却了白日的喧嚣渐渐进入了平静。天上月光明亮，秋阳说：“古人不见今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啊”，他有些兴奋地对我说一块去郊外赏月，由于心情很乱，我答应了他。我们很快就到了郊外，下车豁然看到天上的月亮，是那样澄净、清新，对月凝视，那种遗落岁月深处的情愫仿佛被月光点燃而氤氲升腾，一种美好亲切的感觉顿从心底漾起。秋阳有些情不自禁，他自言自语地吟道：“西安月／皎如雪／月华如水流秋色／月出西安忆李白／我邀明月干一杯／伸手捉来眼前月／眼前月／化着诗海浪千叠。”我听完秋阳脱口而出的诗句，深为他的才气所惊讶，我赞叹说：“秋阳、秋月、秋色，三者完美无缺，李白斗酒作诗，秋阳才胜李白。”他说你别得罪李白了，再说下去太白先生会生气的。这样笑着，他给我说起了他在美国读书的事。他1993年去美国读书，飞机降落在圣荷西机场时，他才知道这里就是以高科技闻名天下的硅谷，在心里他告诉自己这是世界上竞争最激烈的地方，他必须面对生活的挑战。他当时就读于加州柏克莱大学，学习美国文学，成绩一直是一流的。他组织过文学讲座，赢得了许多听众，同时自己还开始了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，也挣了一些美元。可是回国后，他受不了学术界论资排辈，一气之下，辞职下海。几年来，虽是风里雨里的，但金钱回报了他。然而，当有了雄厚的资产积累时，他还是暗暗怀念那神圣的杏坛。他说人就是喜欢怪圈的动物。

　　毕竟是秋天，夜深时，天就有些冷了，我们回到了车里。他说：“今天娜娜那样开心，是我从来没见到过的。小孩子就是那样，有人陪着玩，有礼物给她就高兴。”我接过他的话：“其实，小孩子也和大人一样，需要关心，需要注意，需要爱。”他垂下目光，两手交替放在方向盘上，把头埋在臂弯里，低声地近似乞求地说：“其实我也需要关怀，需要爱。”一种晕眩般的震动笼罩了我，我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母性的柔情。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沉默后，我伸出了有些颤动的手，想拍拍他的肩头，以示安慰。这时他抬起了头，看到了我空中的手。我们彼此在目光中读到了完全一致的内容，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。当一股激情的电流透过了全身后，另一种力量使我猛然从他的手里收回我的手。之后，我尽量平静地对他说：“开车吧。”一路上望着那如水的月华，想到又是中秋团圆节，心中全是迷惘。

　　然而，就因为秋阳那句话，我时时感到有种力量的召唤，也因了他那句话，我们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。

　　终于有一天，一吻消除了我们最后的一道屏障。我爱上了秋阳这个有妻有女的男人。我们的爱情是一片无底沼泽，我明知如此，但却无力自拔。

　　日后，我一面陪娜娜做功课学英语，一面与秋阳追梦寻欢。我虽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这行为是肮脏的，是有罪的，是在骗别人，也是在骗自己，然而汹涌的爱一发难收，我和秋阳都被这场狂潮完全吞没了。

　　好不容易，我熬到了寒假。寒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机会。一方面我可以借此机会与秋阳分离，逃出感情的火海；一方面我可远离娜娜那双眼睛的纯洁注视，求得灵魂的安定。这个决定是聪明之举，我草草收拾了行李不辞而别，登上了回汉中老家的火车，离开秋阳的那天，我的呼机不停地响，我将它改成振动，呼机在疯狂地颤动，变幻的信息无穷无尽地向我涌来。这就是现代人的苦恼，我虽然逃出了他的视野，却逃不开他的呼唤。我一条接一条地删去他的信息，直到手指发僵，我的心也变得跟呼机一样空空荡荡。

　　回到老家，与久别父母的重逢，与中学同学谈心小聚，那些欣喜和愉快减轻了我的心灵负荷。然而，十几天过后，那磨心蚀骨的相思一分一寸充满了内心。

　　在我回家后的第十二天晚上，我收到了传呼，是娜娜的，我脑子里立刻浮现了娜娜羞涩、娇弱的模样，我当时感受到的是一种骨肉分离的痛苦。我实在忍不住了，便拨通了秋阳家的电话。娜娜在那边哀求：“姐姐，我好想你，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。”我流着泪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娜娜这个我珍爱、我呵护的孩子，是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电话那端，秋阳夺过电话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回来吧，我真的好想你。”声音低沉得如同地下发出的，长时间沉寂后，电话挂上了。

　　我对父母撒谎说准备回校考研，父母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，我就草草收拾好了行李，第二天，便踏上了回西安的火车。漫长的等待和思念已令我忍无可忍。在爱情上我已变成了一个奴隶，沦丧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。

　　天黑时，我随着人流到了出站口。这时，秋阳上前拉住了我的手，他给了我一份意外的惊喜。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会回来，他笑着说：“心灵感应。”那一刻我幸福得只想在他怀中死去。

　　我们有说有笑地进了秋阳家，然而，当走进客厅时，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，与娜娜笑谈着，此情此景，令我们的笑声戛然而止。这时，我看了一眼秋阳，他的脸铁青，他走过去平静地问候：“你回来了。”我知道此人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，娜娜她妈妈。我的血液刹那间凝固成冰，我差点晕倒过去。幸好娜娜过来拉着我的手，兴奋地“姐姐，姐姐”叫个不停，才唤醒了我。

　　秋阳的妻子和我想象中相去不远，她有些憔悴，但风韵犹存，言谈举止间透露出商界才女的干练与做人点滴不漏的精明。面对她，我忐忑不安，语无伦次。与她交谈时，总感觉到耳边一个声音大声喊：“你完了，你完了，你一点戏都没有了！”晚餐我吃得味如嚼蜡，心里紧紧地。饭后，我终于得到了解脱的机会，我说要回学校了。没想到，她转身披上外衣，说：“我送你回去。”车还是那辆宝马，但车内的气氛快要让我窒息。最后，她先打破了沉默。车上她给我讲了她与秋阳如何青梅竹马，如何同窗苦读，如何浪迹异国他乡……总之，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的苦难与财富。她的话让我的心像一部失控的电梯直往下沉，她自始至终没有提我和秋阳的事，但是我的脸火烧一般地发烫，车开到校门口，她礼貌地为我开了门，我低声说了声“谢谢”，当我转过了身，背后才传来她轻轻的声音：“娜娜还小，她很脆弱。”在那一刹那，我坚强的外壳纷纷脱落。我哭着回到了学校。

　　在揪心的恸哭中我昏睡过去，第二天醒来时，我拉开窗帘已近中午，太阳明晃晃的，我相信这是新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