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.
敏敏是那种温柔大气、有主见的女人，属人们常说的“第二眼美女”。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的超市收银员，白色的工作服穿在身上，蓝色围巾将鸽子般的胸包裹得恰到好处，在腰际轻轻地打一个蝴蝶结，加上她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微笑，工作时认真专注的神情，女人的万般风情呼之欲出。
来她们超市消费的多是附近楼盘的业主，时间长了，彼此间都混了个脸熟，敏敏多少有些职业化的微笑中便多出了许多亲切，像顾客们小别重逢、君子之交的朋友了。于是有好心的大妈大婶们有意给她介绍男朋友，个个实心实意地，从私企老板到公务员到打工皇帝，条件诱人。
开始的时候她不以为然，孤身在外打工，早已将所谓世故人情看透不少，别人是一番好意没错，可未必会当真事来给你张罗，只屑礼貌地笑笑也就过去了。
有一位大婶却跟别人不同，买单时一脸神秘地对敏敏说，等下有一个穿蓝色衬衫的男人过来你这里买单，是我同事的朋友，在银行做事，别看他年纪轻，已是公司中层了。姑娘你可别怪我多事啊，这事啊可是人家提出来，请我帮忙的。实话跟你说吧，自从上个月他在这里买东西，看到你之后，对你一见钟情，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我，知道我天天在你们这买菜，跟你也算是熟人才开口的。
敏敏的脸刹间红到脖子后面去了，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事，哦，还好，她们都在认真做事，没有人听到这位大婶的话。
姑娘，你记得了，他穿蓝色衬衫，没买别的，手里就拿着两本书。你不要怕丑，他说不难为你，看你的意思。
敏敏简直是哭笑不得，下一位顾客买了许多生活用品，还有一盆绿油油的盆栽，她看着那充满生命力的植物，耳边是嘈杂的声音，内心突然觉得很寂寞很寂寞，她就像这株植物一样，正是生命最飞扬的季节，该恋爱了吧！早熟些的该是知足的小少妇了吧！慢些的，像她，有条件优秀的男人一见钟情了，该欣喜该甜蜜了吧！
她也恋爱了啊，也少妇了啊，也欣喜也甜蜜过啊，可是当她从那株植物上移开目光，无意中看到迎面而来的，一个穿蓝色衬衫的男人正对着她微笑时，她的寂寞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泛滥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跟不远处的一个同事说了一声“我不舒服”，锁上抽屉，将“暂停服务”的牌放在桌子上，匆匆离去。
二.
六年前，敏敏才二十一岁，要多简单有多简单的内心世界，如她头顶上的风清云白一样。
那天我刚刚失了一单生意，虽然不是什么大买卖，到嘴边的肉被别人抢去了，心里总是不舒服。在我最郁闷最无聊的时候，我看到了你，绑着马尾，穿着一件白色T恤，一条湖蓝色的短裤，那从头到脚的清凉与干静，在马路上旁若无人地一边吃冰棋淋，一边鹊跃得像一只小鸟的样子，我心里的不舒服全没了。
这是后来郭对她说的。很多次，当他们痛快淋漓地享受一场性爱的欢快之后，双双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时，郭总是要回忆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情景。
她从来不问郭关于他家庭的事情，因为他在这个小城市也算是一个名人了，成功的企事业家，有爱心的慈善家，他顶着如此光彩夺目的头衔，注定了她只能在他背后，无名无份。
她在他的身体下迅速地成长，从一个女孩子，到一个女人，从最初的青涩，到现今的风情万种。蜷在他怀里，她从来不跟他提任何要求。
刚开始的时候，敏敏只是从郭那里享受物质上的好，至于性爱，看着他在她身体中进进出出，看着上方他激情荡漾的脸，她居然无师自通地呻吟起来，她要讨好他，将小脸拼命地向上，贴着他宽厚的胸，亲吻他。回报是丰厚的，当别的刚出道的女孩子们守着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，辛辛苦苦却只得一千几百的工资时，她已经像一个天生高贵的公主一样出入高档时装店了。那涨得满满的虚荣心像一面鲜艳的旗帜。
像蚕茧一样，她总是要化成美丽的蝴蝶的。
在他的调教与滋润下，她略嫌单薄的身材丰满妖娆起来。她不再觉得床上的事情是无聊的了。他们的黄金时代终于来临，她像一匹俊秀的白马一样，他的身体是辽阔的草原，任她驰骋翻跃。
三.
离开郭，意味着什么呢？
那个银行中层，穿蓝色衬衫的男人，很阳光，很健康，只是她过惯了一个人的几近豪华的“二奶”生活，她的内心还能像外表一样，只是一个普通的超市收银员的心态吗？
像那株生命旺盛的盆栽一样，它的秋天会迟早来临，她的秋天也是要来的啊？一夏又一夏的花香，现在是不着痕迹，暗地里也是在一年又一年地催人老啊。
敏敏是有主见的女人，可是这个时候她却陷入了两难之中。
郭大概是看出了些什么，这晚做爱的时候便特别温柔，敏敏在他的身体下几乎融化。事毕，两个人像以往一样搂抱着，她轻轻地划着他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，不说话。
有合适的就出声，我不会为难你的。他先开口了。
这熟悉的声音让她迷惑，六年了，不往回想的时候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。她的心底突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火来，迅速地挣脱他的怀抱。
这该死的——
她没头没尾地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郭起身，点了一支烟，沉思良久，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有件事，我一直想跟你说，我太太是知道你的。她一直跟我提要来看你，我没让她来。你知道我们没有小孩，她想让你帮我们生一个小孩，她经常去那个超市买东西，她说看你就是一个好女人，相信你。
这些年委曲你了，我不能离婚，不能给你名份。不过如果你同意给我生个小孩的话，我们的关系可以一直保持这样，我保证你一生有用不完的钱，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，我也会留下足够你维持目前这种开支的钱给你。至于孩子，我要他在正常的家庭环境成长，这是我唯一的要求。
听着郭缓缓地说着，敏敏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，还来不及将它设想在自己身上。
那个年轻人有前途，不过跟着他不会有像现在这样好的生活，你要有思想准备。如果你决定了，我也不会为难你的。郭说得很平静，敏敏很奇怪，他好像知道银行中层的存在？
你先回去吧，我想一个人静一下。她也起身，径直走向宽大的落地玻璃前。
郭走了。
敏敏坐下来，第一次就他们的关系，她的未来认真地思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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